陆律师，请勿靠近

沈知遥推开会议室的门时，脚步顿了不到半秒。
恒裕广场C座的二十楼，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天际线。阳光从东面切进来，恰好照亮了长桌尽头那个人的侧脸。
陆则声没有抬头。他在翻一份文件，右手的钢笔搁在指间，指节修长，骨节分明，和六年前一模一样。西装袖口的铂金袖扣在光线下折出一道极细的冷光。
沈知遥的目光在那枚袖扣上停了零点三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她走进去，皮包搁在桌面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流畅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。对面的助理律师站起来想介绍，被陆则声抬手拦了。
他终于抬起头。
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，像掠过一组不太关键的数据点。那种评估式的、不带情绪的、职业性的扫视，沈知遥太熟悉了。她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用这种眼神逼退过太多对手。
"沈顾问。"他说，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，"久仰。"
他站起来，隔着长桌伸过手。掌心干燥，指腹温热，握上去时力道精准——不多不少，恰好是商务握手的标准力度。
但沈知遥还是感觉到了。他拇指压在她手背上的位置，比标准商务握手偏了半寸。那个位置，以前是他握她手时习惯停的地方。
她松手的速度比握上去快了零点几秒。
"陆律师。"她坐下来，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，"客气了。甲方那边的并购需求我们已经初步评估过，这是我们的品牌定位方案框架，建议贵所先过目。"
语调平稳，语速适中，每一个字都落在专业范畴的安全区里。
陆则声"嗯"了一声，翻开她递过去的方案。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，翻页时纸张的声音很轻。沈知遥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已经没了——不是戒指摘了，是皮肤早就恢复了平整。六年，足以抹掉很多痕迹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四分钟。沈知遥的助理小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。对面陆则声带过来的两个律师也低着眉眼翻材料，整个空间像一间密封舱，气压都在往下沉。
"方案思路可以。"陆则声合上文件夹，抬头看她，"品牌定位这块，你们的切入点是对的。但第三条——"
他翻到那一页，指尖点了点某一行。
"——核心客群画像需重新校准，这句话不够具体。你们打算怎么校准？用什么维度？数据支撑在哪里？"
沈知遥没有看那页。她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。
"第三条是框架性建议，具体执行方案在附件C。陆律师如果看全了再问，应该不会漏掉附件里的四十二页数据建模。"
对面那两个年轻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陆则声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极小，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弧度。他合上文件夹："附件C。好，我会看。"
他把文件夹搁在一边，又抬眼看她。这一次，那个眼神比刚才多停留了大约一秒。
"沈顾问的变化挺大。"
语气很淡，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结论。
沈知遥低头收拾自己这边的文件，拉上皮包的拉链。"六年了，陆律师。谁都会变。"
她站起来，微微颔首。"方案先留在这里，贵所评估完我们再约第二轮。小周，走了。"
她转身往门口走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。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，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"你工作室选址挺有意思。"
沈知遥停了。半秒。
她没回头。
"恒裕广场*座十二楼。"陆则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还是那种平淡到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，"我办公室窗户朝西。下午四点，你那层的灯光会先亮起来。"
沈知遥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。
四分钟。步行四分钟。A座和*座之间的连廊，她走过很多次，从来没有碰到过他。但她确实不知道——或者说，她让自己不知道——他的办公室在A座哪一层。
她没接话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空调冷得有些过分。沈知遥走了大约十步，停下来，从包里摸出手机，打开微信。置顶的聊天框是温意的，她打了四个字：碰见了。然后删掉，重新打了三个字：是他。
发送。
电梯来了。她走进去，按下一楼。门合上的瞬间，她从电梯壁的镜面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表情——太平静了，平静到有些不正常。
她深呼吸了一次。
走出恒裕广场C座大门的时候，温意的消息回了过来：怎么样？
沈知遥打了很长一段，又**。最后只回了一句：他在*座说了那句"你工作室选址挺有意思"，我没接。
温意秒回：他发现了。他肯定在窗户边看过。
沈知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，仰头看了一眼C座的楼面。二十楼那排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，看不出哪扇后面有人。
但她知道他大概在哪个位置。刚才开会的时候，他身后那扇窗的视野，正好能看见*座十二楼那排她每晚加班到十点才关掉的灯。
她坐进车里，发动引擎，把空调开到最大，吹了三分钟冷风才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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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，陆则声还坐在原位。
两个下属对视了一眼，其中一个试探着开口："陆律，那方案……"
"看完了再说。"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沈知遥那辆白色轿车正从地下**出口拐出来，汇入恒裕广场前面的主干道。他看着她那辆车在车流里变道、提速，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。
他垂下眼，右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那只钢笔的笔帽。大拇指无意识地转了它一下，然后又一下。
六年前那晚，他也是这样转笔帽。
"陆律？"
"没事。"他把笔帽扣回去，"通知企划部，第二轮的会议定在下周三。时间我来定。"
下属应了一声开始记。
陆则声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上。她带来的方案封面印着"知遥咨询"四个字，字体是极细的宋体变体，黑色的，干净到几乎没有设计感。他看了三秒，伸手把它拿起来，放进自己的公文包。
"下班了。"他说。
两个下属面面相觑——这才下午三点半。陆则声来律所六年，从来没有在六点之前下过班。但今天他拎着包走了，外套搭在臂弯里，背影比平时稍微……轻松了一点？
他们在背后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。
陆则声下楼，没有直接去**。他穿过连廊，走到*座的大堂，在咖啡店里站了片刻，店员递过来："陆律师，老样子。"
他接过咖啡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黑色液体，没有奶，没有糖。他突然想起来，第一次喝美式不加糖是跟沈知遥一起。她嫌他以前喝的那种拿铁太腻，说"你这样喝下去迟早糖尿病"。他当时反驳了一句"我血糖正常"，但下一次再点咖啡的时候，下意识说了"美式，不加糖"。
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，回头："你们这的会员卡，能查消费记录吗？"
店员愣了一下："能是能……"
"没事。"他摆手，"不用了。"
他端着咖啡往A座走。他知道自己的消费记录里从六年前第一次点美式开始，每周至少三杯。他也知道自己换办公室的时候，选址的逻辑从来没说出来过——恒裕广场周围十五分钟车程半径内，只有A座和*座的距离最合适。
"合适"什么，他没想过。或者说，他想过，但从来没承认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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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意晚上八点出现在沈知遥工作室门口，手里拎着两碗云吞面。
"今天给你加了蛋。"她把面搁在茶几上，自己盘腿坐到沙发上，看着沈知遥电脑屏幕上的方案页面，"你还在看他的合同？"
"不是他的合同。"沈知遥合上电脑，"是我的方案。"
温意嗤了一声："他给你挑了几个刺？"
"三个。"
"你回了几个？"
"全部。"
温意把云吞面推过去，自己打开另一碗，挑起一筷子面，吹了吹，然后不紧不慢地说："所以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西装？"
沈知遥顿了一下。
"没注意。"
"你撒谎。"温意咬着筷子笑，"你进门第一眼就会看他袖扣，那是你送的。你跟我说过你当年挑那对扣子挑了两个月，跑遍了国内所有的买手店。"
沈知遥低头夹了一颗云吞，咬了一口，不说话。
温意叹了口气，收了笑。"行，不问了。但你下次见他能不能别穿那双高跟鞋？"
"为什么？"
"你穿那双鞋的时候走路太用力，后脚跟先着地。你紧张。"
沈知遥看了她一眼。
"我没紧张。"
"你没紧张你吃云吞只咬皮不咬馅？"温意指了指她碗里，"那颗云吞的馅还在汤里漂着，你咬了个空。"
沈知遥低头看自己筷子尖上那团咬破的云吞皮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筷子放下了。
"他提到*座的事了。"她说，"说下午四点我这层的灯会先亮。"
温意挑眉："他怎么知道哪层是你的？"
"……查的吧。"
"查的？"温意放下自己的碗，"沈知遥，一个跨境并购律师，闲到去查你办公室在*座哪一层？他还把时间都算出来了？"
沈知遥没说话。
温意看她这样，声音软了下来："遥遥，你要是不想见他，下周三的会我替你去。"
"不用。"
"那你——"
"我自己去。"沈知遥端起云吞面，这次认真咬了一口馅，"我没事。就是……"
"就是什么？"
沈知遥想了想，把面咽下去。"就是没想到，那枚袖扣他还在戴。"
温意没再接话。她看着沈知遥低头吃面的侧脸，灯光明亮，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晚上十一点，沈知遥洗完澡躺到床上，手机亮了一下。
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朋友圈。
她翻了翻，看到共同好友发了一条动态：恒裕广场A座今天下午六点有人求婚，漫天气球。配图是一张巨大的粉色心形气球墙，**是A座大堂的那个旋转门。
沈知遥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，然后点开评论区。有人回复了一句：陆律师今天走得早，没赶上这热闹。
她盯着那条评论，又看了一眼发布时间——今晚九点。也就是说，六点的时候陆则声不在A座。五点？四点半？
她关掉朋友圈，打开搜索引擎。输入"陆则声 知恒律所"，页面跳出来一排结果，最新的那条是上个月的跨境并购年度榜单，他排第一。
配图是他西装革履站在颁奖台上的样子，手里拿着奖杯，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。但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来的，正好拍到了他右手无名指的位置——空的。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沈知遥关掉页面，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睛。
六年前那场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，潮湿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沥青地面蒸腾出来的尘土气味。她追出去的时候裙摆全湿了，高跟鞋踩在水里打滑，她喊了一声"陆则声"，声音被雨声盖过去大半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，那天之后，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。
但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，他伸手握过来的时候，她看见他衬衫袖口下面露出来一小截腕骨，比以前瘦了。
沈知遥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明天还要见他。
这个念头让她闭紧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