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。半缘二楼灯还亮着。
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旧电话簿。
她翻了十三年了,从十七岁翻到三十岁,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看过至少三遍。
里面的号码大部分已经打不通了,但她还是每个月打一次。
今天刚打完本月的那一通,嘟声响到第五下自动挂断,跟过去一百五十六个月一模一样。
**失踪那年,陈渡把这本电话簿里所有号码挨个打过三遍。
没有一个人知道**去了哪儿。后来她每个月只打一个号码——**自己的。关机,空号,停机,再关机。十三年来,听筒里传出来的永远是同一种单调干燥的声音。
她把电话簿合上,推窗透气。外面是老城区的一条窄巷,路灯昏黄,把巷口的水泥地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晕。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,带着煎饼摊收摊后残余的油烟气。
她正准备关窗,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紧跟着是煎饼大姐压着嗓子的喊声:“渡!渡!你下来——!”
陈渡探出身子往下看。煎饼大姐的摊子还亮着灯,那盏挂在铁架子上的白炽灯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摊旁的地上蜷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一动不动。大姐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煎饼铲,另一只手捏着手机,屏幕亮着停在拨号界面。
陈渡二话没说翻过窗台。她踩着外墙那根老水管往下滑,动作熟得闭着眼都能做。**走之后那几年,她半夜经常被人敲门,老城区的人半夜出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找陈裁缝的女儿。她练了一身**爬水管的本事,就是为了不让人在楼下等太久。
双脚落地的瞬间,煎饼大姐抬起头:“你快看看——”
陈渡蹲下去看地上那个人。是个女孩,二十出头,短发,穿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。嘴角破了皮,半边脸肿着,手腕上三道淤青。人还有气,鼻息很浅。灰色卫衣沾了翻倒的酱桶里的深色酱汁,袖子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青紫的手臂。
陈渡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。脉搏在跳,但不稳。
“她跑过来撞翻了我的酱桶,”大姐说,“我刚想骂她,她先倒了。我不认识她。”
“你报警了没?”
“没……她跑过来的时候后面好像有人在追。”
陈渡低头再看女孩。这一眼是认真看的。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女孩后背上缠着的那根线。一根红线,颜色很浅,还在。这根线原本应该连向某个人,但现在缠得乱七八糟,像被人用力**过。中间夹着一团浑浊的灰色,正不停地蠕动,像是有人拿着刷子往一根红线上反复刷灰浆,一遍又一遍。
那团灰色的来源指向巷子尽头拐角的方向,大概两百米。有人在附近。在找她。
陈渡的手在女孩后背上方顿了一下,没有碰上去。**留过话: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别伸手,伸了就要还。她看了一眼女孩手腕上的淤青,新伤叠旧伤,青紫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。有一道结了痂又被撕开了,还在渗血。行,算活不下去。
陈渡的手按在女孩后背上,极轻地拂了一下。指尖触到卫衣粗糙的布料,底下能感觉到女孩后背的肩胛骨在微微颤抖。红线上的灰浆裂了一道缝,灰色的部分被撕开了一个缺口,露出一小截原本的红色。她没看自己的左臂,但感觉到小臂内侧一凉,像一根细针从皮肤表面划过去,不留血,只留痕迹。又一道。
她收回手,把女孩从地上半扶起来。女孩的体重比她想象的轻,整个人软绵绵的,脚不太能撑地。陈渡架着她转头对煎饼大姐说:“大姐,酱桶明天我赔你。今晚的事你当没看见,有人来问就说没见过这个人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但现在她是我客人了。”
她把女孩半拖半架地弄上二楼。楼梯很窄,女孩的脚在台阶上磕了两下,但没醒透。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动了一下,手抓住了陈渡的袖子:“姐……别把我送回去……”
“不送。先上去。”
二楼茶桌边,陈渡把女孩放在椅子上。那张木靠背椅坐垫上铺了一块旧毛毯,女孩缩进去的姿势像只受了惊的猫。陈渡转身去倒水,用的是平时招待客人的白瓷杯。水是温的,她习惯了晚上也留一壶温水在桌上。杯子递过去的时候女孩的手抖得接不住,陈渡就扶着杯底让她慢慢捂上来。
“先喝点水,把气喘匀。”
女孩捧着杯子,水晃出来洒了一地。她嘴张了几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:“姐——他要打死我。我跑了一整条街,他还在后面追。”
陈渡看了一眼窗口。巷子拐角的方向,一个人影刚冒出来。那个人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站在巷口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方向。女孩说“他还在后面追”的时候,那个人影刚好抬头往半缘这栋楼看了一眼。陈渡没动,隔着两层的距离和那个人对视了两秒。她看清了他的身形,瘦高,站姿有点佝偻,像是常年低头走路的人。但更清楚的是女孩后背那根红线上刷灰浆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,灰浆从那人身上涌出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通道连接着他和女孩之间残存的关系。
“你那个前任,他是不是右手虎口有一道疤?”
女孩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。”陈渡把茶壶放下,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,我帮你报警,你去做笔录,三天之内他可能被抓,也可能因为证据不足放出来。放出来之后你换一个城市躲。第二,你先在我这儿待一晚上,明天早上我找人把你送走,送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。你选。”
女孩的嘴唇在抖。她看着陈渡,眼睛里的泪水一直蓄着没掉下来:“第二条。”
“确定?第二条不要钱,但有一条规矩,走了就别回头。你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,他也不会再找到你。但你不能自己跑回来。”
女孩盯着她看了两秒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肿起来的半张脸往下滑:“我不回头。我再也不回头了。”
陈渡站起来把二楼靠里的那间小屋门打开。里面有一张单人床,褥子是干净的,枕头上叠了一条旧毛巾,她平时不锁这间门,偶尔有客人需要**就用得上。“进去睡觉,门能反锁。明天早上我来叫你。”
女孩撑着桌子站起来,走了两步回头看她:“姐,你叫什么?”
“陈渡。”
“渡姐……”
“别叫姐了,我比你大不少。进去睡。”
女孩进去以后陈渡把门带上。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,她听到里面传来反锁门闩的响动。她转身走到窗边往下看,巷口拐角那个人影已经走了。她看见那根从女孩背上连过去的灰线正在慢慢变淡,不是断了,是它找不到目标了。但线末端还在半空中轻轻晃动,说明那个男人还在找,只是暂时走远了。
陈渡回到茶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。左臂有点麻,她卷起袖子看了一眼,小臂内侧新添了一道浅痕,颜色比周围的旧疤浅一些,摸上去微微发烫。第二十一道。二十一道疤,代表她替人断了二十一次烂缘分。她从没算过总数,今天数了一下才惊觉已经这么多了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,伸手把窗台上的旧电话簿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最底下有一行她写的小字,是十七岁那年写的: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她翻了十三年电话簿,这句话看了十三年。字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已经模糊了。
她正准备关窗,楼下巷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停在了半缘门口。陈渡把袖子放下来,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。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瘦高男人,手里拎着一只灰扑扑的旧皮箱,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。
他说:“刚才跑过来的那个女孩,她男朋友在巷口蹲着。我路过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短发女孩跑过去,我说没有。他走了。”
“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?”
“我是来办事的。顺路。”他把旧皮箱举高了一点,“这箱子里有一批旧东西,十三年前一个裁缝铺处理的。里面有一张单子,写的是‘改衣费结清,地址白杨路十七号,转交陈渡’。”
陈渡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:“你是谁?”
“沈彻。我在城南收旧货。这批货在我这儿压了两个月了,两个月前我在一个废品站翻到它的时候才发现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。我找了你两个月。”
陈渡没说话。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。
“你上来。”
小说简介
小说《她看得见缘分却找不到自己的妈》,大神“蛋蛋地笑”将陈渡沈彻作为书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讲述了:晚上十一点。半缘二楼灯还亮着。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旧电话簿。她翻了十三年了,从十七岁翻到三十岁,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看过至少三遍。里面的号码大部分已经打不通了,但她还是每个月打一次。今天刚打完本月的那一通,嘟声响到第五下自动挂断,跟过去一百五十六个月一模一样。她妈失踪那年,陈渡把这本电话簿里所有号码挨个打过三遍。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妈去了哪儿。后来她每个月只打一个号码——她妈自己...